通向天堂的阶梯

添加时间:2012-09-25 来源: 浏览:2435

      

  作者:门薇薇

 

     贝拿勒斯,印度教徒心中的圣地,一座位于恒河中游的古老城市,富含着灵性与生命。其实它还有一个更耳熟能详的名字,那就是1957年被更名后的瓦拉纳西。
     听印度人讲,他们当中幸运的人可以在圣城贝拿勒斯的烧尸台阶上结束人生的整个旅程。而我对于印度的印象也是从这个神秘的地方开始的。
     在印度,大部分人都信奉印度教,据说他们的人生要追求四大乐趣——住瓦拉纳西、结交圣人、饮恒河水、敬湿婆神(Shiva),而这里面,有三个都要在瓦拉纳西完成。
     早在公元7世纪,中国唐代高僧玄奘历经磨难与险阻,要找寻的西方极乐世界其实就是瓦拉纳西,他在《大唐西域记》里对这里的风土人情及建筑风格进行过详细的描述,在面对恒河的时候,曾发出过“水色沧浪,波涛浩瀚”的感叹。美国大作家马克•吐温以其夸张和诙谐的口吻形容这里,“比历史更悠久,比传统更古老,甚至比传说更远古,而且看起来比所有的一切加起来还古老两倍。”
     据说,这里原先是印度河文明时代生殖之神、兼具着生殖与毁灭、创造与破坏双重性格的湿婆神的领地,按照史诗《罗摩耶那》里所讲,湿婆曾和妖魔激战十余年,最后战胜了妖魔,而从湿婆头发上滴落下的水珠就汇聚成了这条圣河。当地人告诉我们,印度教徒认为恒河里的任何一滴水都可洗去一生的罪恶,而在这里结束生命、完成最后一程,将身体或骨灰投入恒河,自己的灵魂便可以升入天堂,得到解脱,不必再受轮回之苦。
     每天清晨,都有来自印度各地的虔诚信徒到恒河边尽情沐浴,祈求用圣洁的水来冲刷掉一切罪孽,并在心底留下那触动心灵的回忆。为了不错过这一刻,我们清晨六点也随着人流来到了恒河边的石阶码头。
     清晨的恒河浴场别有一番风情,面对我们的是被太阳唤醒的恒河水,河面刚刚被染红。太阳慢慢升起,在河面上洒下片片粼光。
     二月初的天气还不是很温暖,我们不时会紧一紧衣衫,但这点丝毫不会影响前来沐浴的人们的心情。水波随着太阳的升高变得愈加温柔,河中许多弯形小船随着水面一起摇摆,荡船的人儿在阳光下露出美丽的剪影。此刻,周围的一切都失去了往日的喧嚣,反而变得很安静,河两岸的每个人都在尽情地去受初生朝阳带来的感动,毫无保留地爱着这满天的朝霞。
     沐浴的人们从台阶一直站到水中,女人们身着纱丽,满眼的色,艳丽的很,仿佛来到了一个巨大的染坊。他们撩起纱丽、用脚先试水,然后慢慢地将半个身体浸泡在水中,他们手捧鲜花,手掌置于眉心处,面朝初升的太阳,希望由此换来幸福的生活。男人们则会一下子扎进水中,然后用水猛的拍打身体,最后双目微闭,或是双手合十,或是一只手臂伸向太阳,一动也不动。
     这些圣徒平民们,数十年来跟朝阳一般准时,每天清晨的日出时分,他们都会抛开一切喧嚣尘世,在古老仪式的静穆中享受天人合一的欢愉与找寻到天堂之路的欢欣。
     随着岸边沐浴人不断的增多,我们发现大多数人都是来这边进行朝拜和祈祷,但有趣的是,有一些人带着毛巾、肥皂和牙刷,更有甚者,拿一根小树枝来刷牙,用恒河水来漱口。
     在瓦拉纳西的四天里,我还看到在离开恒河岸的路上,一个小女孩手捧一个水快要溢出来的铜壶,当时在想,这里面的水或许可以产生奇迹,可以救一个人的生命,亦或是我想得太多,她只是简单的要把这些水在厨房里使用。还记得有个瓦拉纳西的朋友说,“如果你装上一瓶子的恒河水,它不会因为时间而发生改变,瓶子里的水将会永远这么清净和纯洁。”
     这里有一点或许他们真不清楚,有专家称,恒河里水所含的细菌量超过正常的三四百倍,可也许正是由于它的圣洁,印度的人们很少有听说由于误引恒河水而生病的,又有人说,由于焚尸后的骨灰撒到恒河里,富含磷,在某些方面起到了净化的作用。
     但,细细想来,这种太理性的想法有些不太适用于这充满感性和灵性的地方,而让他们执着于此的原因,想必就是他们心中无比巨大的宗教力量。
     恒河,科学和神的斗兽场,在这里,科学不能解释大自然的现象,正如我不能理解其信仰。

         
     一路上,我无法理解西藏公路上磕长头的藏民,无法理解苦行僧一路乞讨,一周时间滴水不沾、粒米不食、只为来到这里静修的感受,无法理解许多人来到瓦拉纳西就皈依印度教的缘由,无法理解信仰带给人们顿悟时的喜悦、释然后的舒畅以及无助时的坚定。每次面对朝拜者那纯真又形式多样的表达方式,总会令我更加茫然,也进一步加深了我对宗教的困惑。
     伴着清凉的河风,我们找了个河边的台阶(Ghat),向远处望去,发现沿岸的台阶大约有六七十个,而每个都有着自己不同的风格。有的是为了朝圣人的沐浴,有的是专供渔民去捕鱼,有的是洗衣台阶,而真正吸引外国游客的地方却是位于恒河西岸的,焚尸场——玛尼卡尼卡河坛(Manikarnika Ghat)。
   我们租了一条小船,顺着恒河来到了下游的火葬祭坛,听船夫讲,这里每天昼夜不停地要焚烧近600具尸体,然后将骨灰撒向恒河,以求得到救赎和解脱。船慢慢地靠近祭坛,其实在离得很远的地方,我们已经能够看到高高的木柴垛、熊熊燃烧的烈火以及腾空的浓烟,两边的建筑也已经被烟火熏的乌黑。
   船缓慢的靠近,焚烧的气味越加浓重,尘灰不断地向脸上扑来。船夫示意我们这里不允许拍照,而且,一定要对死者尊敬,一是不要说话,二是也不要被眼前的一切吓哭,因为声音和悲痛都会阻止死者进入天堂的路。
   其实,在靠近祭坛的那一刻,我们已经有了一种心灵上的触动,在面对这一刻的时候,每个人顿时都安静了许多,没有人想大声说些什么。因为,眼前不到十米的距离,石阶上,两具用黄色锦缎包裹着的尸体就静静地躺在几个木头堆上,身体正在被焚烧着,火光熊熊。旁边死者的亲属安静地站着、望着死者、没有哭泣、没有恐惧、没有伤悲。
   但,作为旁观者的我却开始默默地流泪,感叹于他们这种近距离让亲人离去的方式,也开始思考我们自己的人生有多么的脆弱,人生很短暂,而且会很容易就会死去,在光明和永久黑暗中,可能只是几秒的距离。
   我深吸了一口气,在心中同自己说,这或许就是印度让人觉得神奇、神秘而又不可思议的地方,因为它有一股虔诚的力量,让曾经对印度教漠视的我们,也开始变得要思考,内心变得释然和平静,仿佛一切都可以随河而去,又仿佛能看到自己前生今世的轮回,并试图找寻一些问题的答案和意义。
   几分钟后,船夫示意我们要离开,我坐在船尾,看着船头再次滑动水面,迎着河风,望着波光潋滟,我知道,逝者已矣,只有这恒河圣水缓缓流过并将默默地永恒奔流。
   傍晚时分,我们再次回到了恒河边,为的是感受每天年轻俊美的婆罗门祭司对河神的祭祀仪式。但是后来发现,这些请神、拜神、送神的仪式太过于矫揉造作,虽说祭司手持法螺,在空中用烟雾划出一个个美丽的圆圈与各种曲线,口中念出喃喃梵音,这些湿婆颂歌、如怨如诉的旋律至今还余音缭绕,但发现,自己偏爱的不是这些振聋发聩的法螺声、祭司们声震天地的呐喊声与那烟尘冲天的三柱高香与七柱烛台,而留下深刻印象的确是那曲息灯灭人散、一切恢复平静后的恒河岸边,因为这样的恒河于我,更真实更自然。
   祭祀仪式后,告别了喧闹的人群,我们沿河北走,然后选择了一个圣徒较少的台阶,抱膝坐下,面朝东方,静静地看着夕阳一点点地沉下,看着自己的背影被慢慢地拉长。
   有位同行老师当场吟诵了一首小诗,记得有两句是,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真是太符合当时的意境了。我们望着夕阳,看着恒河两岸的恒河沙数般的古老建筑一点点被微红阳光照耀地披上了绚丽衣纱,开始展露出其温柔、宁静、美丽的一面。
   粼粼波动的恒河水,承载了无数印度人的过去与现在,包容了印度人的生死哀乐。节日里恒河边彻夜欢舞、焚尸台上是永久地烈焰刺目、街巷中随处可见的神龛神像、清晨圣徒点撒沐浴、祭天朝拜……
   每个地方的意境都不统一,奏不出一曲和谐的旋律,但就是这些,将会带给你奇妙难言的回忆,涓涓江水,恒河悠悠,梵音袅袅,每个人都在用独特的方式表达着对圣河的情愫。
   想罢,我踱步到水边,弯下了身,此时,在夕阳的最后一缕光线中,晚风、河水、漂浮的花瓣、祈福的河灯、圣徒、生命、死亡都连在了一起,我也愿将自己永浸其中,伴着恒河之景,我双手轻轻捧起一捧恒河水,高举头顶,伴着一丝期许,让这水从指缝间慢慢滑走,愿这水顺着圣河,为更多人带去希望、温暖与力量。

        

深圳大学印度研究中心网站 CopyRight(2012) 技术支持:科筑网络

粤ICP备08005809号